雪山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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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老的後花園

2010年3月6日 星期六

由亞伯到約瑟 ──以聖經創世紀做為修復式正義(Restorative Justice)的教材

 法老曰:
這篇文章發人深省 讀到約瑟 我不禁流淚 他的故事 也將成為我們故事的一部分

由亞伯到約瑟
──以聖經創世紀做為修復式正義(Restorative Justice)的教材
王貞文 karlaong@yahoo.com.tw

  • 一、 前言:修復關係的故事敘述
     人類在令人痛心的大分裂與傷痛中跨入21世紀:公元兩千年,以色列與巴勒斯坦之間的衝突再一次升高;隔年,911事件讓美國有藉口出兵阿富汗,伊拉克戰爭 至今未能真正平息,而西方文明與伊斯蘭文明之間的「文明的衝突」,就像政治學者Samuel Hungtington在上個世紀末所預見的,已經主宰了這個時代西方國家的外交策略的制定。
     而各個地區的族群衝突,並不因為軍事衝突的結束而停止:斯里蘭卡的塔密爾之虎,雖被政府軍擊潰,四分之一世紀的衝突似乎暫時告歇,但是塔密爾人所面對的政 經地位不平等的問題仍未解決,自決的意識也未降低,受壓制的憤怒,隨時可能再次爆發。2003年開始在蘇丹的Darfur所爆發的族群與宗教戰爭,所造成 的殺戮與傷害,至今未能找到安慰與救贖之道。
   但我們也看到一些希望。2008年新當選美國總統的Barack Obama,是一位有著多元文化背景與經驗的政治家,他也是一位善於說故事的演講者,他開始用一種設身處地的對談方式,來親近在過去二十幾年來,對美國充 滿敵意的國家與文明。2009年6月4日,Obama總統在開羅,對著伊斯蘭國家講「一個新的開端」[1], 開啟了文明衝突的年代的一個修和的努力。在這篇演說中,他的修辭是體諒的、意圖了解的。他以自己的故事,以他所讀到的,與他自己所經驗到的伊斯蘭,在修復 與重新建立與伊斯蘭世界的關係。雖然這篇演說的真正效果如何,還有待歷史的考驗,但是這種修復關係的故事敘述是有益的,也是我們今天在這裡要來討論的的一 個方法。

  • 1. 以修復式正義醫治社會之傷
     二十世紀的最後十年,在冷戰結構的瓦解之際,有許多國家都得面對過去依附在冷戰結構裡的威權統治留下的傷痕。殖民統治、種族隔離、軍事政權曾在過去造成無 數的受害者,為了轉型與重塑一個殘破的團體,讓社會得到重生,國家重新站立起來,人們需要一種轉型的正義,也需要一種修復關係、撫平憂傷,重新帶來力量的 正義。
     「修復式正義」(restorative justice) 的觀念,是一種不同於現行的司法中的報復性正義原則的觀念,這是一種要讓受害者、加害者與他們所生存的團體得以修和、重建的正義。透過對話、協商、討論, 喚醒加害者的覺知,保護受害者不受第二次傷害,也讓整個團體可以修補暴力行為所造成的裂痕,重新得到整全[2]
     基督教普世教會協會(World Council of Churches)一直在努力以神學的思考和實際的行動來協助這些重建的過程。藉著教會團體的力量與受敬重的地位,在南非與瓜地馬拉的真相調查委員會努力 以修復式的正義醫治社會、國家之痛。由這些地區的經驗出發,普世教會協會推動著一個方案,稱為「無罪、真理、正義與復合」(Impunity, Truth, Justice and Reconcilation (ITJR)),鼓勵人們在不同的國家與文化的情境中,加入修復式正義的工作。[3]

  • 2. 以故事來教導修復式正義
     響應普世教會協會的修復式正義方案,本文要做的是,讓故事與經驗來尋找修復式的正義的可能性,讓故事幫助一切想加入修復式正義的對話的人,在心理上裝備自己
     本文以聖經創世紀中的兩段故事為主要的文本:第一個故事是該隱與亞伯的故事,第二個故事是約瑟與他的兄弟的故事。這兩個故事都有很深廣的意義可以討論。我 們將以修復式正義的觀點來解讀與詮釋這兩個故事,以古老的希伯來智慧所提供的例子,來看罪行與審判、受害者與加害者的聲音、與修復關係的過程。
     最後,我們要運用這聖經故事所蘊含的力量與智慧,來為尋找正義的台灣社會,提出一些建言。

  • 二、 人類第一樁謀殺案:創世紀第四章1-26節
     在聖經裡面,談到暴力與暴力的解決,大家很快地就會想到人類的故事當中的第一樁謀殺案,就是亞當與夏娃之子的兄弟鬩牆之爭[4]:為了所獻的祭不蒙悅納,該隱被嫉恨所勝,殺死他的弟弟亞伯,並且想要掩蓋罪行。但是上帝出面來審判該隱,判定他的罪,並以流浪來懲罰該隱。該隱認為這樣的刑罰太重,會導致他的滅亡。他提出抗辯,上帝於是出手保護他,給他一個記號,讓他的生命不至滅亡。
     來自烏拉圭的普世教協工作者Guillermo Kerber在他2001年討論修復式正義的演講「由暴力到正義」中,也用這段故事當作引言,雖然他並沒有特別深入地去解讀這段故事,謹提到得罪上帝與傷 害同伴的罪行,是緊緊連在一起的。而耶穌基督給世人的誡命,也是針對這兩點,所以祂說:「你要盡心、盡性、盡意愛主你的上帝。這是誡命中的第一,且是最大 的。其次也相仿,就是要愛人如己。這兩條誡命是律法和先知一切道理的總鋼。」(馬太22:37-40)[5]
     Kerber認為在這個故事裡,我們可以看到一切法律對一樁過犯的反應程序:罪行→審判→判決→執刑→正義?但這正義是真的正義嗎?犯罪者受罰之後,正義就達成了嗎?Kerber顯然認為這樣的正義是不足的。
     但,亞伯與該隱的故事是否有突破我們一向遵循的的司法正義的法則,而隱約透露修復式正義的契機?Kerber沒有深入處理這個問題。事實上,這個故事的敘述裡,應該有更多值得挖掘的。
  • 1. 故事的主角:
    這個故事常常被視為是該隱的故事,他是行動者,是談判者,是被告,也是被處罰者。他是活躍的,是激動著我們的心的,不管我們對他的感覺是嫌惡、是恐懼、還 是同情,他的形像鮮活而有力。就像在許多暴力、謀殺的事件中,加害者與他所犯下的罪行,往往是整個討論的焦點,被掠奪了生命的被害者,往往沒有聲音,也不 再受重視。
    在創世紀第四章的敘述中,被殺害的亞伯似乎是完全沒有聲音的。他不發一言,默默地承受上帝特別的恩寵,也默默地被充滿嫉恨憤怒的哥哥所殺。在整篇當中,亞伯所發出的唯一聲音,是在他被害之後,他的血,從地裡向上主哀告。(創4:10)
     其實,這個故事的主角,是該隱,也是亞伯,另外可以當主角,或者說,當成主題的,還有他們的父母與他們所共同形成的團體(人類最初的家庭與社會),以及那 因為吸收了犧牲者的血,而對加害者變得不友善的大地。這人的團體與土地,也許都可以作為修復式正義必須去處理的,在受害者與加害者之外的第三個原素。

  • 2. 嫉恨與生命的掠奪
     在亞伯與該隱的故事當中,暴力的引爆點是嫉妒。兩人都獻祭,農夫該隱獻上地裡的出產,牧人亞伯獻上頭生的羊。上主喜悅亞伯的祭物,該隱因此而憤怒不已。
    上主警告該隱:「你為何發怒呢?為何變了臉色呢?你若行得好,豈不蒙悅納?你若行得不好,罪就伏在門前。它必戀慕你,你卻要制伏它。」
     遠在罪行發生之前,遠在憤怒凝聚成暴力之前,上主的聲音就響起,警告著被嫉恨所困之人。這時,「罪」還只是蹲伏在門前,發出饑渴的、充滿欲望的誘惑,那是一觸即發的角力,是如愛撫般的貼身肉搏。人會得勝,還是會被暴力的欲望所轄制?
     在這裡,該隱顯然是被暴力的欲望所勝了。他在田間與亞伯說話。這一幕對讀者來說,像是一個遠鏡頭,我們聽不見亞伯的聲音,然後,無聲的亞伯被殺害了。嫉恨的力量推動著暴力,死亡臨到了上主所喜悅的人。

  • 3. 受害者的血發出控訴
    亞伯死了,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但是,上主卻眷顧關心他。上主向該隱提出那有名的問題:「你的兄弟亞伯在哪裡?」(創4:9)在這裡祂強調「兄弟」的關係。
    「我不知道。我豈是看守我兄弟的嗎?」(創4:9)該隱的回答,在人類的歷史中不斷地重響、迴盪。族群之間的殺戮之後,即使面對這些罪行所帶來的問題-社 會的分裂、國家的危局、經濟結構的崩解等,但在怒氣仍上騰之既,多半的人是認不出自己做為異族者的「兄弟」的。甚至,人們會因為這種強迫性的要求,重新燃 起憤怒。在巴爾幹半島的戰爭,盧安達的胡圖與圖西族之間的衝突與殺戮之後,都會看到這樣的心情。
    沉默的亞伯,在上主的關注之下,並沒有從這個敘述當中消失,他無辜的鮮血,為曾經沉默的、如今被迫沉默的亞伯發出哀告。上主傾聽了這哀告。控訴開始了
     這是一場審判的開始,上主所扮演的角色,決非高高在上的法官,祂親自為發不出聲音的受害者發言,喚醒著加害者的良知。祂宣判該隱為有罪。但是執行著該隱的處罰的,卻不是上主,而是那片吸收了亞伯的血的土地。是他們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生活共同體唾棄了兇手,無辜者的血讓地不再效力,讓整個人類生活共同體崩解。
     該隱必須離開已經開墾的土地,不再依附大地生存,也不再擁有家園。這是他的處罰。其實,這也是在歷史上許多暴力與衝突的後果。

  • 4. 陷於自憐狀態的兇手
    該隱向上帝爭取他的生存權,並不服地抗辯說:「我的刑罰太重,過於我所能當的。你如今趕逐我離開這地,以致於不見你面,我必流離飄蕩在地上,凡遇見我的必殺我。」(創4:13-14
     面對自己的暴力所造成的結果,該隱無法負擔。暴力的罪行讓他與自己的團體隔離了,讓他的經濟生活陷入困境,同時,因為失去家園而孤單著,他沒有一個身份的認同,沒有團體的保護,隨時暴露在危險之中。
   我們所習慣見到的司法審判的做法,也是一樣會將加害者隔在社會之外,甚至以死刑奪去他的生命。族群或國家的衝突,缺乏這樣的一個審判的機制,但是,大地的殘破、經濟的崩潰與團體的分裂,一樣是難擔當的、導向死亡之途的。
     面對這樣的情境,兇手常常只看到自己得擔當與面對的苦境,卻看不見自己對受害者到底做了些什麼!該隱在面對他的審判與處罰時,是自憐的、自我中心的。他只忙著爭取他自己的生存權。

  • 5. 上主也保護該隱
    上主給該隱一個記號,我們不知道這是一個怎樣的記號,是像古代的「黥面」之刑?是像奴隸一樣地被烙上印?還是像啟示錄當中從「獸」那裡得到的印記,從此可 作生意,可在獸的帝國自由來往?那是一個恥辱的記號,還是強者的記號?無論如何,這個兇手的印記,卻是保護著該隱的。這個表明兇手身份的印記,讓別的團體 的成員不敢隨便奪去該隱的生命。
    上主為亞伯發聲,也保護該隱。人類第一樁謀殺案,並沒有以一種互相報復的正義,或是全然毀滅的方式收場,暴力與衝突之後,審判之後,生命仍可能重新開始。雖然這樣的生命已經是「離開上主的面」的狀態,但是這一族的人仍得到生命繁衍的機會。
     生命繁衍與強盛之際,也許就有「修復」人與人,人與上帝之間的關係的希望。在伊甸園東強盛起來的該隱族裔,會永遠帶著上主給他們的記號。[6] 也許有一天,強盛起來的該隱族裔沒有理由再陷在自憐當中。他們真的可能「看見」自己的祖先對他的兄弟所做的,就像1968年的學生運動當中,德國的戰後青年世代終於「看見」他們的父祖對猶太人所做的一切一樣。
               
                6. 生命共同體的重新建造
     上帝保護該隱的意義,在於以修復式正義來取代報復式正義,在於給予時間,讓加害者領悟到自己真正的過犯,也因此讓加害者與受害者之間的關係,有那麼一點復合的可能。同時,因暴力而分裂、破碎的生活共同體,可以慢慢重新再造。
      創世紀第四章的編輯方式蘊藏著這樣的希望:在描述完該隱的族裔的強盛之後,我們才讀到那個吞下無辜之血的土地上的人們的生命,如何重新慢慢開始。一個新生 命誕生了:塞特,夏娃為他取的名字,的意思是代替亞伯的。(創4:25)被殺害的人的生命終於可以再繼續下去了!人們也才用自己的聲音,而非血地的哀告 聲,來求告上主之名。生命終於可以再一次開始,生命共同體可以重新建造,與上主的關係也重新建立了。

  • 三、 約瑟與他的兄弟:創世紀第37章至50章

     創世紀第12章開始描述以色列的族長史,這些族長的故事裡也一再出現兄弟鬩牆的主題,回應著亞伯與該隱的故事。在這一長串的兄弟之爭,與求取生活空間的奮 鬥,以約瑟的故事成為一個總結。約瑟多少顯現出一些亞伯的特質:他是特別蒙受眷顧,也是特別受嫉恨的對象;在受到暴力的對待時,約瑟像亞伯一樣沒有聲音。 但是與亞伯不同的是:約瑟沒有死,反而在異鄉異地成為整個族群生命力開始的契機。他也成為一個審判者,一個喚醒加害者的良知者,也是宣佈饒恕者。
  • 1. 敘事的主角
     和亞伯與該隱故事不同之處,就是在這個故事中,受害者與倖存者約瑟始終都成為敘事的重點。
     約瑟是以色列的族長雅各(在與天使摔角之後被命名為以色列)的第十一個兒子,卻是他的母親拉結的頭生兒子。拉結在長期的不孕之後所生的頭生兒子,成為雅各最疼愛的一位。雅各對他的愛寵,就像上主對亞伯的喜悅一樣,反而引發兄弟的憤怒。
     約瑟穿著父親為他做的「彩衣」,顯出他不同的身份。這「彩衣」和大衛的女兒,未出嫁的公主她瑪所穿的彩衣是一樣的。但這兩件彩衣的主人都遭到不幸。約瑟的彩衣被染上了血,她瑪在受到哥哥暗嫩的強暴之後,撕裂她的彩衣。
     失去彩衣的約瑟,也失去了原來的身份,被賣,離開所屬的團體,走上崎嶇苦難的路,他的父親認為他已經死亡。

  • 2. 嫉恨與生命的掠奪
     約瑟是一個「做夢的人」,夢是異象,是未來,而他是一個掌握了開啟未知的未來的智慧之鑰的人。但也因為這個「做夢的人」的特質,使他成為被嫉恨與意圖殺害的對象。「你看!那做夢的來了,我們將他殺了,丟在一個坑裡,且看他的夢將來怎麼樣。」[7]
    「做夢的人」,可以是讓一個團體看見異象,並重新得到力量的人。但是,因為異夢的特質,是「拔出、拆毀、毀壞、傾覆」在先,「建立、栽植」在後,[8]因 此,做夢的人,也常會成為一個團體裡引起公憤的人。約瑟的夢-禾捆的敬拜與日月眾星的敬拜,將原來大家認定不可更動的「長幼有序」的觀念整個扭轉了,又預 告著約瑟的榮耀,於是,哥哥們的「生存根基」受到搖撼,他們非除去這做夢的人不可。暴力是不可避免了。年老的父親卻只有把這些異象放在心裡,無法阻止將要 發生的事。[9]
      於是,約瑟自己所屬的團體,在殺害與出賣他之間議論著,選擇了出賣他為奴、貶低他的地位的方式,來阻止一個夢的實現。

  • 3. 受害者變成審判者
    約瑟被賣,流浪在埃及,由一個被自己的主母陷害的「出外人」,成為埃及最受倚重的宰相,帶領整個國家渡過饑荒的困境。這是許多人樂意閱讀的奇妙故事,曲折而充滿希望,可以當成音樂劇來歌唱,[10]可以寫成長篇的史詩。[11]
    但在本文中所關心的,是這位無辜被出賣、被放逐、被監禁的受害者,怎樣與迫害他的人「修復關係」,在這個過程中,「正義」如何顯明?
     當上了宰相的約瑟,擁有極大的權力:「法老就摘下手上打印的戒指,戴在約瑟手上。給他穿上細麻衣,把金鍊戴在他的頸項上。又叫約瑟坐上他的副車,喝道的在 前呼叫說:跪下!這樣,法老派他治理埃及全地。法老對約瑟說:我是法老,在埃及全地,若沒有你的命令,不許人擅自辦事。」[12]
     約瑟的「權力」,一方面是那讓他遭到厄運的「異夢」的實現,另一方面,是讓他成為一位審判者,來審判過去在他生命中行暴力之人。
     在饑餓的年代有辦法餵飽全埃及的約瑟,也將餵養由迦南地來的逃荒者。約瑟的兄弟們,因為那遍及全地的饑荒,來到這個他們原本不可能前來的地方糶糧。在示劍 時,哥哥們遠遠就認出那位做夢的人來,彼此商議計劃著傷害之事,現在,情勢卻完全不一樣了:「約瑟認得他哥哥們,他們卻不認得他。」[13]
     隱藏身份的約瑟,開始將莫須有的罪名加到哥哥們頭上,又用統治者的威權恐嚇他們。受到不公義的指控,生命受到威脅的哥哥們,顯然地明白他們的困頓的真正原 因:「他們彼此說:我們在兄弟身上實在有罪,他哀求我們的時候,我們看見他心裡的愁苦,卻不肯聽,所以這場苦難臨到我們身上。」[14]
     「看見」弟兄心裡的愁苦,「看見」受害者的苦痛,是修和的開端,也是最困難的一步。哥哥們在當年「看見」這苦痛,卻硬著心,「不肯聽」,只照著族群的「共識」,執行那出賣自己的兄弟的事。他們彼此的低語顯露出多年來良心的責備。
     然而,做為審判者的約瑟,繼續把難題加在哥哥們身上,讓他們恐懼顫慄。整個受打擊的雅各家族所存留的兒子中,最受寵愛的孩子便雅憫,也不能悻免地要被拉入整個審判的試煉中。「栽贓、誣告」的手段,如今臨到了約瑟自己最親的兄弟便雅憫身上。
     約瑟「看見」了兄弟們的心,看見了他們的恐懼、不安,也看見他們在危難中彼此扶持的決心。在他所導演的這一幕戲裡,某些情緒被釋放出來了。在艱難的歲月中沒有被描述到有哭泣與眼淚的約瑟,卻是在這個審判者的角色中,兩次躲起起來痛哭。[15]
     曾多次無辜受害的約瑟,「製造」了哥哥們受誣告的經驗,讓他們在一個無法勝過的大勢力面前恐懼顫慄。看來令人心疼,卻是整個家族要重新再和睦的一個關鍵經驗。哥哥們必須經歷並體驗約瑟所經過的一切。
     所以,我們看到,約瑟身為一個審判者,用意卻不在定罪,而是使哥哥們「知道」、「看見」他們所做的。雖然他擁有的是巨大的、無人敢反抗的公權力,但是他卻不是要用這個公權力來報復,而是要用這個力量來教育。
     受害者若一直還是受害者,沒有機會擁有權力,也沒有機會站在另一個地位來觀看加害者,那麼,要受害者變成饒恕者的要求,就變得殘酷而缺乏公義的基礎。在創 世紀約瑟的故事的敘述裡,暴力的受害者被賦予了極大的權力與智慧,而成為一個審判者。若只有單獨看約瑟和他的兄弟在埃及的情況,不提前面約瑟所經歷的事, 看起來好像一個埃及宰相用權力在欺負希伯來饑民,但是加上了前因後果,這一段變得饒富意義:這是受害者在幫助加害者「看見」的過程。唯有經過這樣的過程, 加害者真的看到了、體會到了被害者的心境,饒恕才可能發生。

  • 4. 受害者變成饒恕者
     在約瑟的故事裡,饒恕的行動,是從「放聲大哭」開始的。這場大哭,雖已經「清場」,只有約瑟與他的兄弟同在一起,但是,「埃及人和法老家中的人都聽見了。」[16] 雅各家的和解,要震動其他的大國。受害者終於可能饒恕的故事,影響的範圍絕不限於受害者與加害者的圈圈而已。
    使約瑟成為饒恕者的心理機制,是他對自己所受的苦與所走過的路的誠摯認知:「我是你們的兄弟約瑟,就是你們所賣到埃及的。現在,不要因為把我賣到這裡,自 憂自恨。這是上帝差我在你們以先來,為要保全生命。---差我到這裡來的,不是你們,乃是上帝,祂又使我如法老的父,作他全家的主,並埃及全地的宰相。」[17]
     明白上帝在一個人身上的計劃,才能讓一個人的心清,能夠自在地去實踐看似不可能的寬容與愛。約瑟的智慧在於明白上帝的計劃。在這樣的計劃裡,是要在危局與困境中保存生命、成就生命。
     也許我們該注意到,約瑟對他的哥哥們的饒恕並不勉強,也不委屈。因為他擁有最大的權力與最豐碩的土地,他不但可以饒恕,也可以餵養全家,全族,在饑荒的年代,帶來救贖。

  • 5. 族群生命力的再生
     約瑟饒恕了他的哥哥們,受害者與加害者之間的深深裂痕被醫治了,在大地乾枯,五穀不生的荒年裡,雅各家的生命力卻要開始重新流動。年老的雅各又要再一次踏上旅途。
     在這一段故事裡,對雅各的心的描述,十分生動。當他的兒子們來告訴他,約瑟還活著,並在埃及當了宰相,這事可能比當年他們拿著沾血的彩衣來報約瑟的死訊時,更難令他相信。「雅各心裡冰涼,因為不信他們。」[18]直到他「看見」來接他的車子,「心就甦醒了。」[19]
     一個族群、一個團體、一個社會,很可能因著內部的兄弟鬩牆暴力事件,與彼此出賣的問題而受傷慘重,就像這位老族長的心,冰冷而封凍,死氣沉沉,沒有希望。 南非在長久的種族隔離制度後,巴爾幹半島在多年的戰爭之後,拉丁美洲許多國家在獨裁政權結束後,還有蘇丹、索瑪利亞、盧安達那些令人無言以對的傷痛之後, 都得面對這種冰冷,麻木,無法受安慰的狀態。曾經熱烈期待「祖國」來幫助台灣人脫出永遠的二等公民身份的人民,在二二八事件的震撼之後,隱忍、受壓迫,長 期地處在這種麻木的、冰冷、封凍的狀態。在麻木狀態中的人民,需要「看見」那帶著和解、醫治與重新得力信息的車輛奔馳而來,好讓那已經快要停止跳動的心甦 醒起來。
     那滾動的車輪在宣告著:受害者已經站起來了!他成了審判者、饒恕者、與餵養者。加害者看見自己的過犯,也蒙了赦免,族群的新生命就要開始了!
     願所有受苦的民都能與雅各一起坐上車,親眼去「看見」奇蹟:被出賣與被傷害者,現在已經得到一個安居的地方。在異鄉異地,經濟力量不斷茁壯的這一群人,族群內部的關係將得到修復。

  • 四、結論:在台灣尋找修和的契機

     台灣的土地是受傷的土地,數百年來,這土地張開了口,吞下了在族群衝突、生存競爭過程裡流下的血。台灣的生活共同體裡,有著許多被迫沉默的義者,有許多無辜者的血,在地裡向上天提出哀告。在土地的哀告被傾聽之前,修和之路是困難的。
    在台灣充滿衝突的歷史裡,尋求報復性的正義的願望,常常在極不平等的權力關係當中,在高壓的政權下,硬被壓抑下去。於是,憤怒與不平的「埋冤」之苦,也成了台灣各族群的歷史論述裡的基調。
    台灣的民主化,可以說是整個生命共同體在國際壓力下,在困苦的處境中尋找生路的過程。在這個過程中,有一些人努力地重述過去的故事、將無辜者的血所發出的 哀聲,訴諸公眾,但是,在最好的狀況下,也只是以平反與補償來慰藉受害者家屬而已。加害者不但常消遙法外,甚至在時代的播弄下,被當成一樣是受害者地紀念 著。[20]  得到補償與平反的受害者,馬上被社會遺忘,他們的血所發出的哀告,不被傾聽,反被訕笑、被冷漠地對待。台灣的「該隱的族裔」越來越強大,漂流著,無國無 土,憐憫與愛並不屬於他們的特性。也許因為這樣,台灣的土地,或是說,台灣這個生命共同體,已經無法再滋養新的生命,荒年迫在眉捷。
     教會在這樣的事件中,必須扮演的角色,是讓這片土地不再「埋冤」,使整個生命共同體重新恢復生命力。為了這個使命,我們由亞伯與該隱的故事,學到了「上主的步驟」:
  • 1. 看見嫉恨的能量在累積,暴力一觸即發時,上主對滿懷憤怒者提出了警告,並期待他有能力克服罪。教會也一樣,應該敏感地覺知到社會的不平等,分析憤怒的根 源,無論得時不得時,都應該提出警訊。這是一種充滿希望的行動,這樣的希望,即使在看到暴力的不可避免之際,仍相信人有上帝的形像,人可以不被罪所勝。是 這樣的希望,推動著醫治與復和的工作。
  • 2. 當暴力事件真的發生了,受害者一言不發地被擊倒殺害時,上主傾聽土地的控訴,親自為受害者發出控訴。這個控訴,主要是要喚醒加害者的良知,讓他們真的了 解、體會所做的事。在台灣,面對歷史當中無數的衝突與傷害,教會也應該傾聽含冤的土地發出的聲音,重新敘述故事,尋找真理,並對那昂首闊步的「有力者」發 出控訴的聲音:你們奪取了土地,你們掌握了經濟命脈,卻還嫉妒著你們的兄弟!你們踐踏人權、藐視公義,卻以為土地還得繼續為你們效力!
  • 3. 上主為亞伯控訴,也為被大地審判、放逐的該隱,預備了一條生路。這是上主的道路與人的道路有別之處,也是教會的使命和司法機構的使命相異之處。上主允許該 隱活著,允許該隱的族裔悍然地生存下去。在這裡也一樣有著希望的力量:也許有一天,該隱的族裔會明白他們的祖先對自己的親兄弟亞伯所做的事,也許他們真的 有能力勝過罪。上帝沒有對人放棄希望,教會也當如此。教會在幫助一個社會恢復正義之際,不應只是擔任控訴者與審判者而已,更需要進一步,為在暴力事件後, 大地殘存生命創造生存的空間。
  荒年迫在眉捷,台灣陷在對前途的焦慮 當中。台灣就像年老的雅各,失去了它的「智者」兒子,活在荒年裡,心冰冷而絕望。因為這個社會是將「做夢的人」謀殺與出賣的社會,看見異象的先知被丟在坑 裡,手足之情被視為糞土。約瑟的故事,點出讓埋冤的土地重新為人效力的工作,是多麼曲折而困難。這個故事可以補充在亞伯之死的故事裡缺乏的部份,並告訴我 們,存留生命的受害者如何與加害者復和。
     在約瑟的故事裡,與亞伯之死的故事同樣的,真正的行動者是上主本身。我們也從這個故事學到了某些上主的步驟:

  • 1. 上主在一個團體當中興起智者與先知,但是這個團體卻以憤怒與嫉恨對待他們。「做夢的人」的生命面臨危險。教會若成為一個國家的良心,也常常不免受到這樣的威脅。
  • 2. 上主讓「做夢的人」受盡困苦,為的是更能明白上帝的旨意,並在事後了悟到:這一切原來是為了讓族群的生命延續下去。在台灣七十年代、八十年代經驗著「荊棘被火燒」的教會,現在是否也已經領悟到自己真正的力量與使命在哪裡?
  • 3. 上主高昇被出賣、地位被奪、被誣告、被傷害的人,讓他擁有權力與判斷力,而傷害他的人,如今成為求助者。只有在這樣的角色互換當中,加害者才有機會「看到」自己對受害者所做的事,才有機會悔悟。
  • 4. 加害者有所悔悟,兩造才有可能復和。在復和的狀態當中,加害者與被害者共同所屬的團體,才有可能面對荒年、期待豐年地生存下去
  • 5. 在約瑟的故事當中,公義的恢復並不是發生在審判之後,而是在審判之前。擁有上主所賜的智慧約瑟,像個戲劇導演般地操作著誣告、栽贓等「有力者」常用的技 倆,讓他的兄弟經驗到苦辱、受困的情境。他的兄弟們也很快地覺知到,這是因為他們雖然「看見」了少年時期的約瑟的恐懼驚慌,卻沒有「傾聽」約瑟的哀聲的緣 故。這個悔悟的覺知,以及願付個人生命代價,來換取整個族群生命延續的決心,已經讓公義成就了。所以,約瑟的「判決」是讓生命延續下去的「判決」,而不是 報復式的判決。他判決說:「你們不要自憂自恨...這是上帝差我在你們以先來,為要保全生命。」[21]
  • 6. 雖蒙赦免,義也成就了,約瑟的兄弟心中仍有著「報復性正義」的思考邏輯。雅各一去世,他們就恐懼約瑟的報復,因為約瑟仍握有所有的權勢。約瑟握有足以報復 的力量,所領受的使命卻不是報復,而是讓族群生命繼續發展。約瑟不是報復者,而是醫治者與養育者。台灣的教會在追求強大的影響力之際,是否也要好好思考這 個影響力要用來做什麼?若教會的力量強大,是為了在時代的契機中,斬斷暴力的鎖鍊,讓報復式正義的邏輯無效,讓真正的公義出現,那麼,教會的力量也許真的 可以符合上帝的心意。
王貞文2009/12/25


[1] 參照http://www.whitehouse.gov/files/documents/anewbeginning/POTUS%20speech%20Cairo-Chinese-AS-DELIVERED.pdf
[2] Guillermo Kerbe, From Violence to Justice in Overcoming Violence: Rethinking our Ministry of Reconciliation, Bossey, 2001, http://www.wcc-coe.org/wcc/what/international/kerber.html.
[3]http://www.wcc-coe.org/wcc/what/international/restorative.html
[4] Norbert Lohfink, "Gewalt " als Thema alttestamentlicher Forschung, in Norbert Lohfink hg. Gewalt und Gewaltlosigkeit im Alten Testament, Freiburg: Herder, 1983, 19
[5] Guillermo Kerbe, From Violence to Justice in Overcoming Violence: Rethinking our Ministry of Reconciliation, Bossey, 2001, http://www.wcc-coe.org/wcc/what/international/kerber.html.

[6] 在拉麥得意的高歌中可以看到這個記號的作用:「壯年人傷我,我把他殺了,少年人損我,我把他害了。若殺該隱,遭報七倍,殺拉麥,必遭報七十七倍。」(創4:23b-24)
[7] 創世記37:19
[8] 耶利米書1:10
[9] 創世記37:11
[10] 如Andrew Lloyd Webber, Tim Rice所創作的Musical: Joseph and the Amazing Technicolor Dreamcoat
[11] 最有名的例子是:Thomas Mann, Joseph und Seine Brüder. Joseph in Ägzpten. Berlin:Fischer, 1936.
[12] 創世記41:42-44
[13] 創世記42:8
[14] 創世記42:21
[15] 創世記42:24, 43:30
[16] 創世記45:2b
[17] 創世記45:4b-5, 8
[18] 創世記45:26
[19] 創世記45:27
[20] 例如:台北市二二八紀念館,將二二八事件中重要的劊子手陳儀,以白色恐怖受害者為名,與二二八受害者同列為受害者。台北市景美人權園區在2009年所辦的人權藝術展,也將在美麗島事件中迫害民主人士的情報局長汪希苓當成主要的紀念對象,引發爭議。
[21]創世記45:4b, 8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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